算法时代的人本主义：孙笑侠论数字法治的“红线”与“止境”

作者： 2026-04-02 14:37:00 浏览量：67

“算法即权力，但裁判必须由人完成。” 在算法深度渗透社会治理的今天，这已成为法学界坚守的底线。近日，浙江大学数字法治研究院院长孙笑侠在澎湃新闻的专访中，系统阐释了他在数字法治领域的核心观点，为我们理解算法时代的人本主义法治提供了重要指引。

 

一、司法裁判的“人文止境”：AI不得替代法官判断

 

孙笑侠在2021年发表的《论司法信息化的人文“止境”》中提出了三个核心原则，这些观点在2022年底得到最高人民法院的正式回应。最高法院发布的《关于规范和加强人工智能司法应用的意见》确立了“辅助审判原则”，明确规定“无论技术发展到何种水平，人工智能都不得代替法官裁判”。

 

制度设计的“三重刚性约束”：

1.  权限清单制度：以负面清单形式明确禁止AI介入法官的主观价值判断领域

2.  过程留痕机制：要求系统必须记录法官采纳或拒绝AI建议的具体理由

3.  责任归属闭环：明确“谁签字谁负责”原则，确保司法责任最终由裁判者承担

 

孙笑侠认为，司法是人类活动中“最具有思想性和挑战性的活动”，关乎人本、人道与人权，必须将司法AI应用界定为“高风险领域”，确保技术不偏离辅助属性、守住人的主体性。

 

二、数字权力的识别与规制：从“规制算法”到“规制权力”

 

数字技术正在重构权力结构。孙笑侠主张将“数字权力”纳入法学核心概念体系，认为数字法治的核心任务正在从“规制算法技术”转向“规制数字权力”。

 

数字权力的识别逻辑：

“法律不应先问‘谁作出了决定’，而应先识别：谁在何种程度上，通过技术、数据或制度结构，持续影响他人的行为可能性与权利实现条件。权力识别先于主体归类，主体归类先于责任配置。”

 

在自动驾驶、平台用工、公共治理等场景中，多元权力主体的识别尤为关键。法律必须识别平台公司、算法开发者、数据提供者、行政机关、技术供应商等多元主体，并配置差异化责任。凡是借助AI行使公权力者，必须承担“强化的说明义务+强化的可归责义务”。

 

三、“能-智-事”适配理论：中国AI立法的创新路径

 

针对当前国际AI立法的三种主要模式，孙笑侠提出了基于“能-智-事”适配理论的中国方案。

 

三种立法模式的比较：

1.  欧盟模式：以风险等级为立法主轴，按领域区分AI风险等级

2.  美国模式：不设统一AI法，通过既有权利法体系事后救济

3.  亚洲模式：以成文立法支持AI在安全可信条件下的创新与应用

 

孙笑侠认为，欧盟式的风险分级监管是“扼杀式的监管——把AI扼死在摇篮”，因为它不允许能、智与事之间的适配过程。中国的AI立法应当建立“能—智—事适配性风险分级治理机制”，区分AI的“能”（处理能力）与“智”（判断能力），根据AI的不同成长阶段采取差异化的法律态度与监管方式。

 

四、数字权利的宪法回归：从“权利本位”到“义务先定”

 

面对数字权力与个人权利的悬殊差距，孙笑侠提出了“义务先定”的法律思路。

 

身体权的宪法确认：

数字采集技术触及两个法定权利：身体权和个人信息权。孙笑侠主张“身体权是宪法上的基本权利”，个人信息权也应当被确认为基本权利。这种宪法层面的权利确认，是应对数字权力扩张的重要制度保障。

 

知情同意的制度重塑：

针对数字场景下“知情同意”的形式化问题，孙笑侠提出了制度重构方案：

• 从“一次性同意”转向可持续、可撤回的同意

 

• 从“形式告知”转向可理解的信息揭示

 

• 从“用户承担选择成本”转向平台的结构性义务

 

• 从“个体点击”转向制度性与技术性替代机制

 

五、法学教育的范式变革：培养“懂法律、驭技术、守伦理”的复合型人才

 

面对数字时代的挑战，孙笑侠认为法学教育需要进行深刻的范式变革。浙江大学数字法治研究院与实验室已有计算机科学专家加盟，在司法人工智能建模研发上实现了实质性科际整合。

 

复合型法律人才的新内涵：

孙笑侠提出，数字时代需要培养“懂法律（根基）、驭技术（手段）、守伦理（底线）”的复合型法律人才。浙江大学自1997年起招收理科生，目前已经建立了数字法学的本—硕—博三层次学位培养体系，这在全国属于首创。

 

六、法律人的“手艺活”：在算法时代保持主体性

 

孙笑侠以“理法师”自喻，强调法律人连接规则与现实的核心能力。在数字时代，这种能力面临新的挑战和机遇。

 

从解释到创造的转变：

“数字时代的法律漏洞不同于传统社会，用解释与类推不足以保护当事人权益。”孙笑侠认为，法律人需要从理论上去研究、反思、整理和填补，进而创造数字法的新原理与新制度。这种创造性的“手艺活”，恰恰是算法无法替代的。

 

结语

 

孙笑侠的数字法治思想体系，核心在于坚守“人之判断”的主体性。在算法日益强大的今天，这种坚守不仅是对司法本质的捍卫，更是对人本主义法治传统的继承与发展。从司法裁判的“人文止境”，到数字权力的精准规制，从“能-智-事”的适配理论，到法学教育的范式变革，孙笑侠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在数字时代坚守人文价值的法治图景。

 

正如孙笑侠所言：“司法权是判断权，司法官是判断者。”在算法深度渗透的时代，这份判断的权力和职责，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的手中。这不仅是技术的选择，更是价值的坚守。

 

本文核心观点与引述来源：

1. 澎湃新闻专访《法学何为 | 孙笑侠：在算法时代守住“人之判断”》（记者 林平）

2. 孙笑侠《论司法信息化的人文“止境”》（2021年）

3. 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规范和加强人工智能司法应用的意见》（2022年）

4. 孙笑侠相关学术报告与公开演讲内容

 

（声明：本文基于孙笑侠教授的公开访谈与学术观点进行整理与解读，旨在传播数字法治前沿思想。所有观点以孙笑侠教授原述为准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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